虽然在来之前想过无数可能,季良文却始终未曾料到,郭珍珍竟是自己跳下去的。这与他所调查到的郭珍珍不同。
在班主任孙娣和任课老师们的口中,郭珍珍是一个积极上进的女孩。她的微信头像是一个可爱的财迷猫,个性签名是“钱辈,请跟我交往吧”。季良文端起碗喝了口水,凉意顺着肠道延伸,直通胃部。
“她的孩子是谁的?”
“或许是哪个相好的,女娃娃不找个好男人,多半下场都很惨。”
季良文想起邓纯风,她在绝境里也把希望寄托在婚恋上。可是找个好男人,这句话本身就太过于伪命题。
“她妈妈命也不好,”李爱菊叹息一声,“说到底,我跟李玲也算老乡。”
李爱菊的思绪拉回几十年前。
那是城乡户口有严格划分的八十年代。牲口分两类,好牲口和坏牲口。人也分两类,城市和农村。
管牲口用粮食,管人用粮票。只有城市户口配给商品粮,农村人进城没有粮票就买不到口粮,除非读书、当兵,或城里有接收的单位。而郭珍珍的妈妈较为特殊,她是姑姑带去城里看孩子用的。于是李玲成了成了那一批里第一个走出去的女孩子。
每年李玲回村,李爱菊都听说她带回了许多城里的东西。城里人用的草纸叫餐巾纸,还有挂许多精美的挂历。后来郭珍珍的舅舅们用李玲挣的钱盖上了房子,而李玲经人介绍,嫁给了一个比她大十二岁、有城市户口的瘸子。
“当时这种组合很多,又靓又能干的村里的姑娘,在城里找个瘸子、瞎子、聋子。”
村里有人可惜,有人羡慕。李玲看着户口本上的“农业户口”变成“非农”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农村的姑娘想进城,读不了书、当不了兵,只有嫁人一条路。
这是她唯一的出路。
她成功了。
婚后的李玲在厂子里糊纸盒,除了丈夫醉酒后会拳打脚踢骂她是乡下人外,日子似乎还不错。直到丈夫查出不孕不育的那天,抬起头,医院的电视上正回放着邓小平那段具有跨时代意义的南巡讲话。
粮票取消了,粮油关系不再绑定户口了——
她重重地坐到椅子上,意识到丈夫留下的瘀伤其实很痛,比想象中还要痛。
1996年,李玲与家暴成性的丈夫正式离婚。
1997年,李玲认识了厂里的技术员郭涛。那时的大学生属于干部身份,吃国库粮,毕业包分配,由单位分房子。
1998年,李玲与郭涛结婚。村里人说李玲命好,总能嫁对人。
万众沸腾的千禧年,李玲生下第一个女儿郭禧禧,国企下岗的斩刀也架到丈夫的脖颈上。“市场经济了,”郭涛告诉她,“大学生也不值钱了。”
《辛西亚与野狗》 55.时代浪(第1/3页)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