争争澡堂位于福星三个核心行政区的交界处,一个转盘衔接着三岔路口,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是人流密集区。虽然是在商业区的最边缘,但前后左右都是质量不错的小区,居民密度很高,对澡堂这种社区生意来说,可谓天时地利人和。
这也是因为王争争的姥姥姥爷赶上了集体制度的最后红利。
福星有亚洲最大的露天矿,这也是为什么,这座在现在只能算做六线城市的小城,在新中国成立初期可以被称为“共和国长子”。50余年间,福星的露天矿累计生产煤炭2.44亿吨,上缴利税33.45亿元,直到2005年,彻底宣告破产。
1954年B—2邮票和1960年版伍元人民币,记录下了露天矿曾经辉煌的时刻。那时,王争争的姥爷就在矿上上班,姥姥也在市里的纺织厂工作。
双职工在东北老工业区很常见的家庭配置,两人陆陆续续生了四个孩子,工资养活一家六口,饭桌上时不时就能有肉,一年到头下来还能有储蓄。这在现代社会,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事。
争争澡堂背靠矿上的职工家属院。家属院内部就设有食堂和幼儿园,光景好的时候,小区经常翻修增建,后来甚至打算在外围建一圈商铺,对外租赁。矿上职工的家属如果没有工作,又想找点营生,就可以低价出租。不管是小卖部还是小饭馆,消费业态丰富了,也算是造福家属区。可谓一举两得。
但一轮接一轮的过度开采,让露天矿资源濒临枯竭。站在原地的人尚未察觉,只有回过头再看,才知道已经位于摇摇欲坠的时代边缘,随时都可能跌落,粉身碎骨。人以为会一代接一代无穷尽延续下去的生活,其实是一台巨大的绞肉机。大家殊途同归,终究会以肉馅的形式再次相逢。
那时矿上已经已经开始走下坡路。公帐帐面款项不足,建商铺的计划被搁置。但位置早就规划好了,消息又放了出去,直接喊停,恐怕人心惶惶。单位领导灵机一动,将土地使用权按照商业用地40年的产权承包了出去。至于是自建,还是把地拿在手里,全凭个人。
或许是东北人祖辈靠地吃地的基因作祟,姥姥姥爷听说这个政策,拿出积蓄买了一块。地么,永远是刚需。
改制之前,东北一直留有接班的政策,编制如同爵位,子女可以世袭父母原岗位的编制和待遇。那时的东北,发展不错,工作不愁,年轻人也没什么往外跑的心思。顺理成章,姥姥在纺织厂的岗位交接给了王争争的大姨杨苹,姥爷的工作则给了三舅杨茂。
杨芸作为家里第二个孩子,年纪与姐姐弟弟差得并不多,却轮不上这样的机会了。好在她自己争气,自己坚持中考、高考,最后上了家门口的矿业学院。
有了对口的学位,杨芸凭借自己的能力,入职露天矿,和杨茂成了同事。只不过杨茂是工人属性,还要下车间。杨芸作为技术人才,是要坐办公室的。
这块地,本不会留到杨芸手里,杨芸也没打算要。
96年,矿业学院正式更名,升级成了大学。杨芸的毕业证书升级为本科学历,她有行业里最先进的工作经验,所在单位还有向全国各地输送人才的政策。那年年头,她成为了优秀员工,是往前往后数十年来,唯一一位20代年纪的女性。她本来是希望,也的确有机会去北京的。
意外盘根错节,一个接着一个。总之,这块地最后落到了杨芸手里,是奖励,更是补偿。
再后来,露天矿解体,业务被个人承包出去,一大群员工被迫下岗买断。有人成了煤老板,有人成了路边的修车工。杨芸则成为了妈妈。
《她乡》 第13章(第1/2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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