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走过曾经组织过“巡护队”的街坊,走过“格致会”经常聚会的茶楼,走过九公那间外表寻常、内里却日夜不息的铁器工坊,走过码头,走过书院……
“看,”卫弛逸指着不远处一个亮着灯的院落,那是“互助社”新设的夜校,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,依稀是沈明远在讲解简易的算术,“沈明远那家伙,倒是干劲十足。”
闻子胥嘴角含笑:“他本就该做这些。还有言蹊,听说正在筹划将几个村的灌溉水渠连起来,用上改良的水车。”
“九公昨天还跟我嘀咕,说新琢磨出一种更省力的纺机零件,想让女工们试试。”卫弛逸接道。
一切都沿着他们期望的方向,缓慢而坚定地前进着。没有轰轰烈烈,只有细水长流的耕耘。
他们走到运河边一处僻静的柳树下,并肩而立。冬夜的河水幽深,倒映着两岸的灯火与天上的寒星,缓缓东流。
卫弛逸忽然低声吟道:“朱衣褪尽残霞色,笏板蒙尘收锦匣。九重谏疏成灰烬,孤烛摇空烧玉蜡……十年困鼎镬,徒见宫槐秋飒飒。”
正是闻子胥那首《应天长慢·别京城》。字字句句,道尽庙堂生涯的疲惫、挣扎与最终的释然。
闻子胥静静听着,待他吟完,接口轻声诵出下半阕:“春帆起,烟水阔,携手河州南下。菱市卖花声答,酒旗斜照压。醉眼问青山,何日息征伐?终是布衣身,负了屠龙劄。剩双影、卧听潮,笑指星斗垂野。”
“负了屠龙劄……”卫弛逸咀嚼着这句,转头看他,眼中映着星月与水光,“后悔吗?子胥。以你之才,本可……”
“不后悔。”闻子胥打断他,目光温柔而坚定,“屠龙之术,终是术。我想要的,从来不是成为屠龙者,也不为饲养恶龙。我只想让这世间,少一些需要被屠的龙,多一些可以安然栖息的田园。”他望向夜色中宁静的河州城廓,“在这里,我找到了。虽然微小,却真实。”
卫弛逸心中触动,伸手将他揽入怀中,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。良久,他亦低声吟道,却是另一首《应天长慢》:“……山河整罢冠簪累,却羡河州烟水媚。画舸载春眠,菱歌脆,醉倚檀郎臂。吻睫露华甜,偎颈梨云腻。誓言镌骨深,胜却紫绶贵。愿化碧鸳双翅,白首烟波里。夜夜挑灯看,黛眉深浅意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而醇厚,将词中那历经血火沧桑、最终归于平凡相守的深情与誓言,诠释得淋漓尽致。尤其是最后几句,直白炽烈,又因这冬夜河风的清冷,而显得格外真挚动人。
闻子胥在他怀中微微颤抖,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这誓言与词句深深触动。他抬起头,在昏暗的光线下,凝视着卫弛逸深邃的眼眸,那里面的情意,比星光更亮,比河水更深。
《与权臣同眠》 第195章(第2/2页)